幻夢一場

人總會經歷迷茫期，可能一次，也可能會有很多次，在不同的階段我們總會面臨選擇，沒有對錯，只是選擇。

林清識半晌只回了一條信息。

【林清識：我不知道】

謝晏拿走小攤老板遞過來的烤冷面，笑着說了一聲謝謝，看着林清識發過來的信息仿佛能看到林清識眼中的迷茫。

其實，那也是謝晏曾經的迷茫。

一手拿着烤冷面，一手握着手機，大拇指在二十六鍵敲敲打打，最後點擊藍色的發送。

【小燕子：之前我也一樣，別緊張，這很正常】

這句話給了林清識聊下去的動機，他抿唇盯着發亮的手機屏幕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
他忽然好想對謝晏說他的難受，他的精神每天都被自己折磨，他不想承認自己是個笨蛋，但每當試卷發下來，那鮮紅的分數預示着他的不聰明。

他看着謝晏的，心裏湧上一股暖流，這大概就是安慰吧。

不知何時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，他打下了幾個字。

【林清識：你也這樣過嗎？】

他沒仔細說，但謝晏能看明白。

謝晏到了宿舍，将烤冷面從塑料袋裏拿出來，拿着兩根長竹簽紮着吃。

他看着林清識的問題，不由陷入沉思。

林清識沒再回複，不知道是不是寫作業去了，謝晏幾分鐘把飯吃完，捧起手機坐在椅子上，靠着椅背他表情認真的打字。

林清識剛發完這條信息就被爸媽叫出去吃飯，他将手機放到了床上，出去吃飯也有些心不在焉，爸媽也只以為上學壓力大累到了，囑咐他多吃點注意身體，林清識愣愣的點頭。

等回到卧室，坐在書桌前将書包裏塞的所有書本卷子拿出來，收着厚厚的書他才有勇氣把手機拿出來。

只有一條信息。

但很長。

林清識點開，看着看着不由覺得有些想哭，有些激勵，又有些遺憾。

【小燕子：

清識，我能看出你有些迷茫，或許你現在并不知道你要去往何處，這很正常，并不是安慰你的話，因為很少有人能夠知曉自己的路，有人窮盡一生都沒能找到自己的那條路。

而現在，高考就在眼前，你從未和我提過成績，我也沒問過。但這次你提起來我便知道，你想要進步，因為漠不關心的人是不會提起的，我很高興，你在迷茫的時期做出了一個選擇。

我和你說，我也經歷過這種時期并不是胡說騙你的，在我高中的時候，我每天在教室裏看着淩亂的試卷，車轱辘般的背書，背知識點，筆下的題永遠都做不完，有一段時間我真的覺得這樣沒有意思，但我背後是父母的期望與苛責，我一直以來是因為他們的敦促而學。

我學習地理，在某天稀松平常的日子，地理老師給我們看了一集《航拍中國》，看着飛機飛往中國的山川溪流，城鎮鄉村，火山窪地……我覺得我想要見到更廣闊的世界，我喜歡文學，喜歡寫故事，這些都是我的素材。那一天，我找到了自己的目标。

雖然高考成績一般高，數學僅僅87的分數，但我也很滿意了，以為至少努力過

清識，你現在還沒有找到你的路，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，但瓦解痛苦最好的辦法是行動，用□□的行動沖擊閑适帶來的精神折磨。

所以，不要再猶豫了，大膽的行動。】

心髒砰砰直跳，林清識死盯着屏幕，潔白的光亮打亮他的眼睛，文字打亮了他的心房，他沒有一刻像這般放松。

忽然，又有一條消息彈出。

【小燕子：我之前特別喜歡的一句話，分享給你……

既然是醜女造就了美人，愚氓舉出了智者，懦夫襯照了英雄，衆生度化了的佛祖，那麽充任一世這等角色也沒有什麽可抱怨的了】

他沒再說什麽，但林清識看懂了。

他在心裏一遍遍的默念這句話，忽的，眼睛忽然模糊，熱淚盈眶，林清識拍拍臉，想把淚憋回去，最終沒成功，抽了一張紙擦了擦臉。他現在覺得全身都是火熱的，內心裏有一簇火被點燃，但心中軟趴趴的，他想，怎麽會有人這麽懂他。

謝晏如果聽到了這句話，大概會笑笑，眼神眺望遠方，看的不是眼前景色，而是過去的回憶。

他會說，因為我也曾經經歷過，所以我懂你。

林清識沒問，謝晏也沒說。

等真正想好了要認真起來，林清識終于在鍵盤上打下來四個字，他說我知道了。

謝晏回了他一句，加油。

平常的對話卻是林清識的轉折點。

在這個平常的日子，林清識找到了屬于他的目标。

不明确，只有兩個字，堅持。

堅持學習，堅持努力，堅持到自己沒有遺憾。

即使前路荊棘，蜿蜒處有着衆人的嘲諷，但依然堅持下去。

林清識害怕的就是別人說他笨，但當他真正認真起來的那一刻，他忽然發現自己或許不笨，但也不聰明，只是有些平常，周圍人問他怎麽忽然認真起來了，他笑笑沒說話，其他人也懂了。

在這條路上有無數同行者，你們既是戰友也是對手更是同伴。

有人會嘲諷你，但也有人會理解你。

當你正視你的平凡，下定決心做的時候，結果好像也不是那麽重要了。

……

不，還是重要的。

“……我好難受”吵鬧的背景，不清晰的話筒，林清識嗚咽的聲音傳出。

現在是晚上六點謝晏坐在宿舍，泡了一桶泡面，等待的過程中電話聲響起。

本來又以為是什麽廣告推銷或是騷擾電話，掃一眼想挂掉，但看到林清識三個字時頓了頓，接通了。

不怪謝晏以為是騷擾電話，畢竟他與林清識是雷打不動的周末聯系。

之前林清識高一高二時走讀，能接觸手機，因此聯系算是密切，上高三之前林清識告訴他，高三作息改變，每天上下學回家耗費時間，不如省下來休息，于是林清識也住宿了。

上學期還好，林清識适應挺快的，他一般周末找時間給謝晏打電話，雖然聊不長久，沒人的時候最多就二十分鐘就要回宿舍睡覺，這還是在不吃飯的情況下，要是後面有人排隊，他最多也只能聊五分鐘。

自從過年再上學，林清識雖然還和往常一樣在周末和謝晏打電話，但每次沒聊幾句他就挂斷電話，他說他有幾道題想弄清楚。

謝晏自然不會攔着他，他也樂得看着林清識這般進取，但他隐隐覺得，林清識有些不對勁。

這次的電話證實了他的想法。

喧嚣的人聲，不難聽出周圍有多少人在說話，謝晏不想耽誤時間，溫聲細語但語速很快，有些着急“怎麽了，清識”

當聽到謝晏的聲音，壓抑已久的情緒瞬間繃不住了，他攥緊公共電話的話筒，靠在牆上嗚咽着嗓音，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了，到衣服上，到地上。

周圍的人有一瞬間被吸引了眼球，但很快轉移了視線，這樣的哭泣在這個階段并不少見，見到也有些視若無睹的感覺，但依舊給那位哭着的同學一點體面。

他們在心裏想，他又是為什麽哭呢？是否和我一樣，為了成績，為了人際交往，為了未來……

林清識哭了半分鐘，瞬間收斂，他明白自己不能多耽誤時間，周圍靠着的同學都在等着打電話。

他抽泣了幾下，從兜裏拿出紙巾擦了擦臉又擦了擦鼻涕，咳嗽了一聲清清嗓。

剛哭過的嗓子有些沙啞和黏黏，少年帶着一絲哭腔和謝晏說“謝晏，我害怕”

謝晏輕聲安慰“別害怕，告訴我你怎麽了”

脫口而出的害怕是林清識的潛在想法，他說出來來後心裏有一絲怯懦與茫然，害怕什麽……他也說不上來。

害怕考不好，害怕學不會，害怕考不上，害怕未來……在此時此刻，他害怕所有未知的東西。

但當開口說時，他只說了“謝晏我害怕考試……我好緊張……我已經，我已經太久太久沒睡着覺了”

說到這兒，林清識又不由哽咽，他手握拳捂着嘴，但淚卻滴在拳頭上。

他太久沒睡過好覺了，躺在床上，明明什麽都不想卻是翻來覆去睡不着，睡不着覺得自己耽誤時間，明天沒精神，上課怎麽辦？這樣一想，心就焦躁，一焦躁就更睡不着……

“我的心跳的好快，快的讓我感覺我要猝死了……”林清識說

謝晏聽後眉頭一皺，顯然很擔心他，但隔着手機也乾不了什麽，他只是将心比心的安慰“清識，你請假吧，回去一天好好睡一覺”

“請假？”林清識一驚，他首先想的不是父母不同意，他首先想的是會不會耽誤課程，因此他也如實說了

但謝晏聽後，搖搖頭，溫和的語氣解釋“不會的清識，你現在的狀态不對，我記得你們學校周末用來考試對嗎？現在是複習階段不會講新知識，主要的是複習鞏固 ，如果你實在不放心，走之前問老師要着試卷”

他再三囑咐“清識，你現在的狀态真的不太好，相信我，好嗎？”

林清識當然相信他。

他抽泣了幾聲，衛生紙堵住鼻子，他低頭擡腕看見鐘表，已經五分鐘了，吃飯的課間只有半個小時，他看着後面排隊的人，雖然她們沒看自己，表情也不急切，但林清識心知這是同學之間的惺惺相惜，自己也不能一直霸占着電話，他靜默了三秒，悶着聲音說“好，謝晏我請假歇歇，今天就聊到這裏，我先挂了。”

等謝晏嗯了一聲說拜拜，林清識才挂斷了電話，将電話卡拔下來，他扭頭有些歉意的看着後面的同學，女生顯然理解他的抱歉，只是微笑的點頭。

沖出排隊的人群，林清識心裏還怦怦跳，因為緊張的，他沒給父母打電話是怕父母擔心。

而且……他們也不會感同身受的理解自己，因為他們不懂自己現在的處境，因為他們沒有經歷過，有時候他們會呈現出一種天真。

就好像小時候自己坐在大門口乘涼，等父母下班後領着一堆美食，當時的自己會笑嘻嘻的說上班真好，可以有錢，父母只是笑笑，不會說賺錢有多麽累，因為自己聽不懂。

大了以後自己知道上班累了，父母就會拿讀書點醒自己，說只要讀書讀好了以後日子就享福了，但他們從來沒碰過自己的書，看了一眼數學課本就說一加一很簡單，但自己早就不學一加一了。

有些話和沒經歷過的人講不通，講了他們會擔心，心裏還會覺得你在無病呻吟。

但實際上，你真的很痛苦。

就在現在。

他打給謝晏，是因為謝晏完全理解自己，甚至有的時候以己度人，很多道理父母沒教給自己，也教不了自己，謝晏早就教了。

所以，林清識很聽謝晏的話。

今天是周三，林清識想，還有兩天，還能熬。

他提前和班主任說好，周六想回去一天，班主任沒多說什麽，教了這麽多年也知道為什麽，只不過叮囑拿着試卷，有空就做一做。

林清識點點頭，有些疲憊的回到教室。

或許是有了盼頭，今天晚上他睡的不錯。

兩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，等踏出校門的那一刻，林清識忽然覺得如此輕松，書包裏只有薄薄的幾張試卷和幾支筆，他颠颠書包，坐着公交車回了家。

當踏進家門的那一刻，林清識鑽進了屋裏，他又累了，躺在床上想睡，但還是先講手機開機，趴在床上發語音。

“謝晏我回家了”

謝晏應該不忙，秒回

【小燕子：好】

【小燕子：回家了就好好歇歇】

林清識看見這條消息心中一喜，心想怎麽這個懂我，他發了一個可愛的卡通小熊點頭的表情包。

接着就進入了深度睡眠。

在他睡覺後又發來了一條信息。

咔嚓一聲開燈的聲音，卧室的燈被打開了，媽媽絮絮叨叨的聲音穿在耳邊“怎麽不蓋被子……屋裏不冷也要蓋被啊，要不然萬一感冒發燒明天怎麽上學……還有，怎麽忽然回來了，睡了一天？耽誤課沒……”

睡飽了以後被吵醒還是有起床氣，再聽這些話更來氣了，于是語氣平平回複“不耽誤課，周六做試卷，我把試卷都帶回來了”

聽這話父母才真安下心來，但依舊不忘叮囑“吃完飯就做”

“嗯……”煩

林清識揉揉雙眼，打開手機看見七八個小時前的信息連忙點開。

【小燕子：如果想散散步可以來之前咱們待的那片玫瑰地】

林清識呼吸一陣，本來剛睡起來迷迷瞪瞪的感覺瞬間消失，他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，他跨步去衛生間洗了把臉，看爸媽還在廚房做飯就抓起沙發上的襖，打了聲招呼“爸媽，我出去一下，馬上回來！”

咔嚓笨重的木門關閉，隔絕了屋內爸媽的疑問“這麽晚去哪裏……”

出來的一瞬間，寒風呼嘯，像一把冰冷鋒利的刀子，掃的人臉疼，林清識便大步走，便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口罩，帶到臉上後順手正了正棉腦子。

路不遠，一公裏，只不過拐彎比較多，從家裏往南邊走，穿過村支部，到了村廣場，雖然是村廣場但并不土氣，這裏習俗種花因此廣場裏也都是鮮花，之前林清識就是從這裏剪了幾束出去賣，這個也是村書記同意的，畢竟你要是真的閑空出去賣，賣了的錢算你的，大人都不願整這些薄利的錢，全是些小孩乾。

不過自從決定好好學，林清識就沒再賣國畫，不是因為要學習就不能有課餘時間，而是他落下太多了，所以就要拿出時間來補。

呼——又是一陣冷厲的風，刮得林清識閉上了眼，但還是往前走。

等到了那個花壇，圓形花壇在廣場中央，是花盆式的構造，上寬下窄，周圍都是石磚，泥土都在壇子裏，高将近一米，上面還有夏天瘋長得花束的枯枝，縱橫交錯歪着，不似夏天般茂盛，盡顯冬天的凄涼，風一吹，乾枝咔吧一聲就斷在泥土裏。

林清識忽然心一驚，平常從未注意過這些，今日忽然覺得自己現在就如同寒冬的枯枝，再來點寒風，自己就倒了。

但也是一瞬間他拍了拍胸脯，按捺住心中的一絲不安，然後看向花壇周圍。

他環繞一圈，心裏有些失望，但不由被自己逗笑，自己居然真的以為謝晏會來，他站在花壇旁，摸了一下枯枝，其實挺硬的，但要是按着一個地方輕輕一掰，一下子就斷了。

林清識現在倒是有閑情逸致想些別的了。

或許，謝晏只是想讓自己出來透透氣，因為只知道這裏的景色所以讓自己出來看看。

林清識點點頭，這個理由把自己說服了。他拍了拍，手上的泥土，環顧一圈，看看天也不早了，爸媽做的飯也應該好了，自己也要回去寫作業了……轉身擡腳走了，步履緩慢，不見來時得急促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